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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六十〇章 風吹樹動,心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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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六十〇章 風吹樹動,心隨……

眼前是一張陌生的臉, 語氣和聲音也很陌生,但田歲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。她認識的人中能喬裝得如此像,除了樓飛還有誰?

“阿飛?”

怕驚動懷裏熟睡的孩子, 她不敢太大動靜,輕聲問:“外頭怎麽樣了,宋持硯和官府可察覺了?”

樓飛道:“他的人在我之後,遇了埋伏, 生死難料。這狗世子太狡詐了, 營地駐紮在這樣隱蔽的地方, 戒備森嚴,蒼蠅都難進!”

樓飛拉起田歲禾, “時辰不多了,等不及我回去報信搬救兵, 阿姐,我先帶著你走吧。”

田歲禾把懷中安睡的孩子塞給樓飛,“你帶著筍筍先走!”

樓飛臉色變了:“阿姐要二取一?我不要, 我要帶阿姐走!我疼筍筍是因為她是阿姐的孩子,阿姐死了,我就不疼她了!”

“阿飛, 算我求了你。”田歲禾急切道,“筍筍是我的命,要是她被我牽連了,我也不想活著了。我的章很快刻好了, 他們不舍得殺我。我與他們周旋一會,能等到你回來的,你還聽阿姐的話,就帶筍筍走!”

樓飛拗不過她, 也心疼小青筍,這個孩子他看著長大,當初因為他和友人的失誤,險些讓孩子走丟,因而他一直很自責。

樓飛只恨自己,為何武功不能再高一些,一起救下兩人?

“我答應阿姐,如果我成功帶筍筍逃走,我會在天上放只鴿子,阿姐聽到它的叫聲,就不必擔心了。但是阿姐,你要等到我回來,實在不行,你就刻個真的,別想什麽大義良心了,你活著就是大義!”

樓飛抱著熟睡的孩子走了,到了帳外,被其餘兵士把攔住。

“你哪裏的?世子說了,這個女人和孩子得留在這。”

樓飛取出偷來的令牌,頤指氣使道:“世子不在,晉師爺不放心這女人,要把孩子跟那女人分開安置。你放心,那女人還在裏頭。”

兵士掀開簾子看了一眼,田歲禾還顫抖著在雕刻。

晉師爺足智多謀,是世子跟前的大紅人,他們不敢得罪。只要看住那女人,讓她留在營中就好。

“走走走。”

樓飛抱著孩子往晉師爺的營帳走去,趁著旁人不曾留意,拐入一處人少的地方,躍起輕功離去了。

他回頭看了眼田歲禾所在營帳,眼眶不覺紅了。

阿姐,要撐住。

*

筍筍得救,田歲禾如釋重負。

樓飛身手是好,可以一人混入營帳中,可帶著人出去卻男。

她跟著逃出去,幾乎不可能順利逃走,可如果他只是帶著筍筍逃走,還能有八九分成算。

但還不確定樓飛和女兒能否順利逃出,田歲禾煎熬地等了許久,還是不曾聽到樓飛的鴿子叫聲。

她渾身發涼,後背衣裳被汗水浸濕。心被漫長的等待揉來捏去,外頭終於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
咕,咕咕……

田歲禾活過來了,忐忑不定的心總算有了著落,她看著手中印章,篤定落下最後那刀。

這一刀不再只是細微地做出區分,而是刻得更明顯了。

她要再賭一次,要是被趙王世子發現了,她大不了就下去陪阿翁和阿郎,要是趙王世子沒發現,但用印章的官員一定可以發現,他們只要不照做,趙王世子就不能得逞。

她也還能再撐數日。

唯一的軟肋被抽走,田歲禾的手不再顫抖,軟弱的身軀裏,倔勁兒氣破開血肉在瘋長。

她握著刻刀,像闖江湖的刀客握著自己的刀,像讀書人握著筆。

最後一刀落下,帳子外有人暴喝了一聲,是那個趙王世子,讓人畏懼的聲音殺氣騰騰。

“混賬!”

“怎麽辦的事!一個大活人就這樣被抱出去了!倘若本世子的大事耽誤了,你們就提頭來見吧!”

田歲禾一口氣悚然提到心口,那位世子已提著劍,大馬金刀地入內,劍尖直指著她。

“你這婦人好大的氣節!竟偷偷把孩子送走!你如此膽大包天,想來也在印章上動了手腳吧,竟然敢欺騙本世子,本世子就成全你!”

他沒了耐心,滴著血的劍尖直直朝田歲禾額頭來!

刀尖的血濺到田歲禾的臉上,她思緒空白,猛地閉上了眼。

此刻她又想起阿翁。

阿翁教給她技藝,是希望她能謀生,而不是希望她為壞人做事。想到那沒牙的老頭,她的眼中溢滿酸澀,同時豁然開朗。

如果她能在泉下見到阿翁,她會告訴老頭,技藝本身沒有錯,把徒弟教成出眾的匠人也沒錯。

阿翁沒錯,那為了家人不得已刻假印的學徒也沒錯。

錯的,是那些不知足的權貴!

盡管在抖,田歲禾的心情卻十分平和,她沒有對不起良心,也沒有對不起筍筍,她不後悔!

只是很遺憾,她不能把那夜沒說完的話,親口與宋持硯說了。

“世子!”

“世子不可啊!”

晉師爺沖進來,攔住了趙王世子的刀,“世子,不可沖動啊,這女子還有用,還有大用!”

趙王世子陰戾的目光釘向晉師爺,“她女兒已被救走,這女人勢必不肯老老實實刻章,留著何用!”

世子秉性暴躁,沒有半分趙王的深謀遠慮,晉師爺無奈:“宋總督帶人追來了,被我們在那一帶巡查的人馬伏擊,被困在山上了!世子若是能抓住宋大人,用這女人和他的性命要挾他,不比印章管用?”

趙王世子收了劍,痛快地大笑:“晉師爺好算計,本世子就再信你一回!為表誠意,吾親自去抓人!將士們,隨我走!”

這位殺神提著劍走了,田歲禾錯愕,她以為宋持硯只是派了手下來,沒想到他竟自己來了?!

這個傻子……

晉師爺打定主意要拿她當人質,為了避免方才的失誤再發生,惹得世子不悅,他幹脆坐在田歲禾營帳中守著,優哉游哉喝起茶,等了兩刻鐘,外頭的兵士急急來傳話。

“師爺!我們營裏發覺了細作!應是宋大人的人!”

“誰?!”

“宋大人的人。”

田歲禾與晉師爺同時起身,晉師爺目光淩厲地掃過來,她嚇得重新坐回去。晉師爺撫了撫胡須思忖,茅塞頓開:“這是出聲東擊西之策啊!把世子引去北山,再帶人混入營中,幸而我早有防備!押進來,隨本師爺看看來的是哪路神仙!”

士兵押了個人進來。

“這……”

田歲禾捂住了嘴,不敢當著晉師爺的面說出他的名字。

宋持硯臉上濺著血跡,狼狽不堪,傲然矜貴入骨。他無所顧忌:“歲禾,我來了。”

晉師爺認得他,咬著銀牙冷笑:“宋大人真情種,竟潛入世子營中,汝女和飛賊已被我們的人攔下,你的女人也在我等手中,宋大人還想重續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日子,需記住識時務者為俊傑!”

他道明意圖:“世子爺需要宋大人寫一封親筆信,調用揚州兵馬和漕運,還望宋大人傾力配合。”

他給他們一刻鐘敘舊,收走帳中所有刀具,揚長而去,只留下幾個兵士在帳外守著。

帳中只剩田歲禾與宋持硯。

才兩日不見,田歲禾心境卻比上次時隔兩年再重逢還覆雜。她偷偷地看了宋持硯一眼,發覺他在直直盯著她,好像一旦離開視線,她就會消失,她楞了楞。

宋持硯薄唇滯澀張合,聲音很沙啞:“抱歉,我連累了你。”

“不,不是的……”

他一這樣,她反而不知所措,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了。

這些年她讀了書,知道這別扭的感覺叫近鄉情怯,生死關頭,她沒那麽多時間去別扭,重新擡起眸,深深地凝望宋持硯。

目光噙著萬千情緒,她卻只是說:“筍筍沒事,被救走了,晉師爺方才的話,是嚇唬我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宋持硯眉宇間的鎖略松。

在這急迫時刻,在敵營之中,他們竟然又都沈默了,過了好幾息,兩人異口同聲開口。

“你……這幾日過得可好?”

“我以為你死了……”

說到一半的話又同時停下來,田歲禾覺得沒必要往下說,宋持硯也沒一樣,他笑了下。

“禍害遺千年,我死不了。”

他一逗她,田歲禾反而想起眼前的難關,苦笑著道:“但我們馬上就要死了,你都被一鍋端了。”

宋持硯雙手被縛,無法靠近她,只能安撫:“不會。我既來了,有的是活路。”他示意田歲禾湊近些,附耳道:“此次我是故意被俘,他們營帳的中混入了我的人,早已準備就緒,一旦收到信號就會趁亂燒了糧草,再來救我們出去。”

哪怕是還未實現的話,可宋持硯就是有一種讓人信賴的沈穩——不發瘋的時候是這樣的。

他的話拂散了田歲禾心頭陰雲,只覺如絕處逢生。

唯一的麻煩是,宋持硯為了先確認田歲禾無恙,主動被俘,如今他的手被縛著,身邊也沒有刀劍,只能等他的人先動手,多少被動。

宋持硯蹙了蹙眉,也許是危急時刻人也靈光了,田歲禾竟然只一眼就懂得他在愁什麽,她露出藏在袖子裏的刻刀:“看。”

女兒無恙,宋持硯又給了她希望,田歲禾心情愉悅。

她得意得揚了揚刻刀。

然而宋持硯卻不見喜色,他望著她,神色沈下。

這樣的他讓田歲禾畏懼,她困惑道:“這刀有問題麽?”宋持硯沒回答,閉上眼,眉間緊蹙,滾動的喉結抑著情緒。睜眼的時候,他又在凝視著田歲禾不說話,清冷的鳳眸竟是逐漸變紅了。

他望著田歲禾,啞聲說:“歲禾,你打算自戕。”

*

來時途中,宋持硯片刻不曾停歇,恭王世子派給他的心腹寬慰他:“宋大人放心,聽聞田娘子深明大義,必定不會為虎作倀。”

宋持硯未曾言明,他最怕的,便是她的深明大義。

他很清楚田歲禾,她柔弱、無助,可也有著世間最倔強,最純粹的心,輕易不會違背本心。

但他依舊懷著希冀,她那樣膽怯,或許會為了自己和孩子能活命,屈從趙王的要挾。

宋持硯也希望她能柔弱些。

然而她手中刻刀刺痛他的目光,從眼裏刺入心中。

倘若他晚來一步,趙王世子相逼,女兒被樓飛救走,只剩田歲禾一人,她會如何抉擇?宋持硯望著那小巧的刻刀,雙眸刺痛越重。

田歲禾被他沈痛的目光看得心慌,心虛地捏緊刻刀,仿佛幼時說謊被阿翁逮著,“你別誤會。我沒那麽不怕死,只是以防萬一。”

她還想跟宋持硯說出她那夜想說的那句話,但眼下沒法說這麽多,也不想幹擾他。

她迅速拿刻刀替宋持硯切開繩子,束縛解開,宋持硯決然牽住她:“歲禾,我會帶你回家。”

這是田歲禾聽過最動人的一句話,宋持硯握得很緊,像從前每一次桎梏她那樣緊。

田歲禾第一次沒有掙開他,此刻他的強勢給了她勇氣。

她握住他的手,十指緊扣。

“嗯,我信你。”

*

半刻鐘過後,宋持硯命人去請晉師爺:“我同意與你們合謀,日後事成,我要入內閣。”

晉師爺笑了,“宋大人是明智之人,大人有何條件,可待世子片刻後歸來再議,眼下我需先把田娘子帶走,以免大人心神不定。”

一旦被帶走就不好逃脫,田歲禾躲到宋持硯身後。

宋持硯安撫地看了她一眼,雙手依舊被縛在身後,對晉師爺道:“在下等不了,不妨就現在吧!”

晉說罷他身形似一道劍光,迅速來到晉師爺身側。

“晉師爺!”

“宋、宋大人?!”

宋持硯常年練劍,身手利落,兵士才戒備驚呼,晉師爺的脖頸處已抵上了鋒利的刻刀。

宋持硯的寒意岑岑的聲音也如一把刀,抵在晉師爺的耳際。

“不想死的話,放我們出去。趙王世子暴戾多疑,註定難成事,若你能隨我回去,揭穿他的反心,恭王必許你錦繡前程。”

刀尖往裏一寸,晉師爺頓時冒出冷汗,但他也不願輕易背棄趙王世子,想先拖一拖:“宋大人,有事好商量,稍安勿躁,稍安勿躁!”

宋持硯沒有上他的當,朝外高喊了一聲:“李宣!”

晉師爺不知他到底在喊什麽,然而過了片刻,不遠處的糧草營兵士驚恐大呼:“起火了!起火了!”

宋持硯冷道:“此行在下並非單槍匹馬,朝廷亦派了人來,只怕你的世子已被俘,就算不曾,你失察導致糧草被燒,過後也免不了受罰,可以趁亂放我們離開了?”

且不說朝廷來人是真是假,但糧草被燒,世子暴,戾定會重責他,晉師爺跟著趙王多年不得重用,如今追隨世子,不過是想一展宏圖,是出自利益,而非出於忠心。如今無路可走,只能答應:“可、可以!”

有了晉師爺掩護,他們很快越過阻礙,和潛伏軍營中的數名暗衛會和一道逃出去。

同時追兵也追了上來,月光下馬蹄陣陣,濃煙滾滾。

“證人看好了!”宋持硯把晉師爺扔給李宣,抱著田歲禾上了馬,在護衛掩護下策馬往前疾馳而去!

護衛掩護下,他們很快甩掉身後追兵,逃到出山口。

田歲禾才知道,原來宋持硯說的恭王世子帶了兵馬是誆騙晉師爺的!他們只有官府派的兩隊援兵,以及十幾個恭王和宋持硯的護衛。

逃到一處山神廟附近,林中突然奔出一夥精銳,為首的將領高喊:“世子有命!晉師爺叛逃,恐洩露軍情,不惜代價殺之!”

“殺!”

聽聲音他們至少有百人。

護衛紛紛迎敵而上,可他們人少,對面的追兵雖一時過不來,流箭卻如急雨不斷飛來。

好在只要出了這個關口,前方數裏處,有數百的援兵等著。

眾人策馬急奔,宋持硯的馬被射中了,他反應迅速,利落護著田歲禾跳馬,堪堪躲過。

追兵趁機圍上,宋持硯當機立斷,命李宣速去搬救兵,自己帶著田歲禾以及晉師爺躲入山神廟。

晉師爺可作為人證,因而此人不得有恙。未免他禍及田歲禾,宋持硯將晉師爺嚴嚴實實地捆好,再打暈了放在破廟另一角。

外頭剩下的幾個護衛根本不夠抵擋,宋持硯提著劍出去。

田歲禾和抄起木棍想幫忙,被他按住了,清冷聲音格外溫和:“在裏頭待著,等我回來。”

宋持硯把狹小的廟門關上,田歲禾躲在山神廟裏,刻刀抵著晉師爺,聽著外頭刀劍聲,心急劇起伏。

撲通,她聽到了人被刀劍刺中,墜下山谷的聲音。

田歲禾用力捏著刻刀。

她擔心是宋持硯,好在聽到他因打鬥而急促的聲音。

“我無事!”

接下來這樣的安撫,田歲禾聽了好幾次,可不斷有殺手補上來,僅剩的幾個護衛已快撐不住了。

到了最後,田歲禾透過門縫,對面的人剩下好幾個,而他們這邊,只剩下宋持硯一人。

他高大的身形立在門前,不斷迎擊著前方的人,可他劍術再好,也敵不過對面十幾人的夾擊。

噗!一枚流箭射中他肩頭,被宋持硯利落地拔去。

再是頑強,他挺拔的身影也一次又一次地被刀箭擊中,衣擺被削成了碎布,身上不知受了多少傷。

田歲禾用力捂著嘴,眼淚瘋狂地湧出,浸濕她指縫。

她不敢哭出聲,怕讓他分心。

只能無助等在門後,看著他一次次即將倒下,又用劍支撐住,終於追上來的十幾個人只剩一人。

門板砰地一聲,宋持硯支撐不住了,重重砸過來。

“宋持硯!”

田歲禾急切喚他,卻聽不到回應。

他靠著門板,手中的劍抵著地面,呼吸都幾乎聽不見,可他的身形像一道盾牌,一樽堅定不移的雕像,沈默地守護著身後的破廟。

田歲禾的呼吸隨著他的安靜而停下:“宋持硯!你醒醒,別死,你不要死,我們還沒見到筍筍……”

“我還有話沒跟你說,不要倒下去,我們還要回去成婚,還要帶筍筍去吃糖人,你醒醒!”

“還有……我上次我就想告訴你了,我心裏有你,我想跟你試一試,你聽到沒有!”

這是宋持硯最想聽到的話。

可她的話一個字都不曾得到回應,宋持硯紋絲不動。

有一個追兵戒備地上來,走到宋持硯面前,舉劍朝他劈下!

鏗!已奄奄一息的宋持硯舉起劍,利落地刺向對方。追兵防備不及,當即被刺中身亡。

而宋持硯也已是強弩之末,他手中的劍從手中落下,砸回了地面上。在短暫的迸發之後,他已失去了氣力,撲通跪向地面,重重的一聲砸在田歲禾的心上。

她失聲喊道:“宋持硯!”

倒在地上的男子指尖動了動,發出虛弱的回應:“歲禾,我……無事,方才不過是裝的,想降低他的戒備……看,他中計了吧?再來一個,我照樣……一舉殺之。”

他像平時哄他們的女兒那樣,笨拙地哄她,聲音沙啞虛弱,喉管裏應是有血在翻湧。

盡管如此虛弱,他依舊用身子抵著門,拼盡全力守護。

隔著門,田歲禾淚如雨下。

突然,山下傳來人聲:“公子!公子!來援兵了!”

田歲禾要推門而出,上前查看宋持硯的傷勢,卻又被他虛弱的聲音攔住了:“別出來……或許……”

或許還有埋伏。

他這一句話最終沒能說完,重重地倒在了地上。

援兵蜂擁地趕上來,宋持硯不放心地望著她,百孔千瘡的身體依舊倔強朝外,誓死守護著。

田歲禾癱坐門後,乖乖聽他的話不曾出去,一聲聲呼喚他的名字,試圖讓他再次清醒。

這次宋持硯再也沒回應。

“公子!”

艱難地等到李宣趕到,田歲禾推門沖出來,踉蹌奔向了宋持硯,他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。

那雙清冷的鳳眸早已閉上。

田歲禾心中一空。

*

三日後。

“多虧世子及時趕來,此次不僅押回了晉師爺,還俘虜了趙王世子身邊一位小將和晉師爺。”

“晉師爺為了保命,自然願意投誠,交待他所知的機要。有了此人,對付趙王世子就更容易了。”

李宣交待完主子托付的要事,再次與恭王世子道謝。

“不,我受之有愧。”恭王世子沈重地垂著頭,“若非我瞻前顧後,不肯加派人手,雪酲也不至於為了家國與私情兩全,只身混入敵營。”

李宣雖在道謝,心裏也是有怨言的,公子將恭王視為明主,助恭王平反冤案。趙王餘黨挾持了公子的妻女,恭王卻為了所謂大局遲疑,幸虧後來及時趕到。

田娘子被抓前,趙王世子在滁州已招募了數萬兵馬,想多些成算才想收買揚州漕運總督,也恰好因此被田歲禾和宋持硯得知謀逆的打算。

田歲禾逃走,趙王世子的計劃被打破,為了占得先機,他們剛逃出,他就迅速舉兵。

但也因為宋持硯等人帶回的軍情,朝廷及時察覺,趙王世子才起兵,各方就已調了大軍。如今也算應對及時。否則,恐怕要等兵馬北上,朝廷才能察覺並應對。

這次叛亂雖來勢洶洶,但應該很快能被壓下,不會波及太多。

恭王世子還需奔赴戰場,匆匆道了別,臨別道:“此次多虧了宋大人和田娘子傳回軍情,日後回京,我定為他們二人求功!

“讓雪酲務必要撐住。”

李宣謝了恩,心中非但沒有欣喜,反而更沈重了。

撐住,公子還能撐住麽?

*

揚州府天長縣,一處依山傍水的宅子中,房前侍婢來來往往,抱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。

田歲禾手中拿著幹凈紗布,給郎中打下手。

總算包紮完,田歲禾遣退其餘人,只留她和李宣,這才敢問:“大夫,他怎麽樣了?”

郎中抹了一把額頭的汗,長嘆:“宋大人身中數箭,好幾處刀傷,雖未刺中要害,奈何失血過多,如今奄奄一息,諸位要做好準備。”

做好準備。

田歲禾腳下發軟。

郎中又道:“眼下病人昏睡不醒,屬實不利於醫治,若是能在明日清晨前醒來,尚還有些希望,若是再晚一些,只怕難料啊!”

田歲禾在塌邊枯坐著。

“阿涼……”

筍筍摸了過來,田歲禾扭過頭,孩子眼巴巴地立在門邊,滿臉的擔憂,身後是內疚的樓飛。

在逃出當日,田歲禾就已與樓飛和女兒碰了頭。因宋持硯重傷,他們沒機會說太多。

這會總算能停歇片刻,樓飛立在門邊,低著頭不敢進來。

“阿姐,是我不好。”

這幾日他一直很是自責。

要不是他跟宋持硯慪氣,或許阿姐不會讓宋持硯把其餘護衛撤走,只留下尹尋一個護衛。再或者,如果他沒有因為被阿姐拒絕而一走了之,繼續留在揚州,說不定能在阿姐被挾持時,迅速把人追回。

“在去救阿姐的路上,我還想著宋持硯的身份只會連累阿姐,而我可以救阿姐,若是我能趕在宋大人之前救了阿姐,阿姐一定會選我。”

“可是阿姐,現在我知道,我為什麽比不過他了。”樓飛望著榻上面若金紙,似乎已無生機的男子,“如果是我在阿姐身邊,我也會拼死保護阿姐。但我不會為了大局,把自己的命搭上,要是不帶著那個晉師爺,或許他還能帶著阿姐逃走。”

如果是他被威脅雕刻假章,他也一定會果斷地答應,而不是像阿姐那樣,用自己的命去賭良心。

阿姐和宋持硯是一樣的人,阿姐應該更愛宋持硯的。

樓飛很沮喪,田歲禾起身,到了他跟前,溫聲道:“這不是你的錯,也不是宋持硯,更不是我的錯,錯的是那些壞人。我怎麽會怪你?你還救走了筍筍,讓我可以既當個好人,又不辜負孩子,我們該多謝你的。”

得到她原諒,樓飛眼眶紅了,像個孩子一樣哭了。

“阿姐……我現在才明白,我為何喜歡阿姐,你太像我阿娘了,相比阿姐和我在一起,我更希望阿姐永遠是我阿姐。你原諒我……我太高興了,可我還是要跟你告別。”

“告別?”田歲禾詫異。

“嗯!”樓飛用力點頭,“趙王世子要打到揚州來了,我要去參軍。”

聽說他要參軍,田歲禾多少擔憂。這個少年某些程度上是阿郎的延續,她對他沒有男女之情,但也確實把他當弟弟關心。

樓飛道:“我這樣好的身手,該用在刀刃上。況且,我也應該長大了,不能總當個小飛賊。”

田歲禾沒有攔他,“答應阿姐,好好回來,筍筍會等著你的。”

樓飛裂嘴一笑,“好!等我回來,我要教她喊舅舅!”

這一聲舅舅算是某種和解,少年已認清了他對田歲禾的感情,也終於決定徹底放下。

田歲禾不無欣慰。

樓飛走了,田歲禾抱著筍筍回到宋持硯的榻邊。

“阿涼,爹爹會醒麽?”女兒擔憂著望著榻上的人,難過道:“我不想他死,他這麽好,還好看。”

田歲禾心中陰雲再度攏上。

這幾日她在照顧宋持硯和安撫女兒中忙忙碌碌度過,無暇去回想那一日逃亡時的回憶。

眼下稍一閑下,宋持硯撐著劍,守護在破廟前的背影一遍遍沖刷著她的心,郎中的話更是讓她忐忑。

“不會的,爹爹不會死的,他會醒來,陪筍筍買糖人。”

田歲禾摟著女兒,哄孩子也哄自個,這幾日小家夥跟著大人連日奔波,已經很累了,倚在娘親懷裏昏昏欲睡,睡前還喃喃道:“嗯,阿娘,爹爹,要贏,要買好多糖人……”

“嗯,要贏。”

田歲禾聲音不覺顫抖。

她強撐起難受的心情守著宋持硯,等了時辰再給他上藥,他的上身刀痕斑駁,傷口疊著傷口,數不清到底受了多少傷。

藥足足上了半個時辰,期間田歲禾好幾次要墜下淚,她望了眼逐漸分明的天色,已經快到破曉了。

離郎中說的時辰越來越近,田歲禾心情越發焦躁。

從未有一刻如此恐懼天亮。

又過了半晌,窗外天色越來越明亮。而床上的人絲毫沒有要醒的跡象,面色越來越青,這一幕勾出田歲禾腦中無數回憶。

阿翁咽氣時,就是這樣一點點褪去血色,阿郎被送回來的時候,面色就比宋持硯現在的青一些。

倆個親人死前的模樣在揪著她的心,而她很可能又要失去一個親人,田歲禾被不安席卷。對,是親人。

不知何時起她已把宋持硯當成親人,和阿郎阿翁一樣的親人。

這曾是橫在她和宋持硯之間最大的阻礙,如今這個阻礙沒了,卻即將隔著生死的阻礙。

她再也壓抑不住難過,像個孩子一樣哭道:“宋持硯,你別死……阿翁死了,阿郎死了,你如果也死了,我就又少了一個親人了。”

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青年遍布傷痕的手上,那只手竟動了動。

田歲禾楞了,停下來哭聲,但眼淚還在往下砸。

啪嗒,又是一滴。

不是錯覺,那只手動了動,虛弱地擡了起來,在田歲禾怔楞之中,手的主人說了話。

“眼淚,是鹹的。歲禾……你這樣,是在我傷口,撒鹽……”

“咳咳……疼。”

“啊?……好,好!那我不哭了。”他九死一生,終於醒了過來,田歲禾說著不哭,眼淚卻更洶湧。

楞了楞,她朝外大喊:“大夫快來!死了……他死了!”

她太多欣喜,還未意識到自己說了多可怕的話,門外守著的眾人當下悲痛沖入,李宣一個大男人,還沒進門就抹著淚哽咽。

“公子!”

“……”

宋持硯突然很想笑。

為了配合她的口誤,甚至閉上了眼,在眾人的哭聲中,他躺在榻上,虛弱地扯扯嘴角。

認識三年了,她一慌亂就說錯話的習慣沒變。

那麽方才那一句“親人”,是說錯了話,還是發自內心的?

*

宋持硯這一醒,意味著一腳邁過了鬼門關。

之後兩日,在郎中和田歲禾等人一刻不停歇的照料下,宋持硯傷勢已穩,徹底無性命之憂。

總算徹底放下心,但田歲禾想起那日的嘴瓢,依舊很難為情。

而自宋持硯醒後,她還像他還未和樓飛起爭執時那樣與他相處,多半時候會陪在他的榻前。

筍筍偶爾過來,在爹爹跟前寫字,哄他倆開心。

又過幾日,宋持硯可以出屋了,郎中囑咐他多見見日光,田歲禾會扶他出來在園子裏曬曬。

這日風和日麗,園中花香陣陣,田歲禾端著藥湯回來。筍筍趴在宋持硯椅子便,舉著小手給宋持硯傷口扇風,儼然大孝女。

等田歲禾放下湯藥,小青筍湊到她耳邊,說了一句悄悄話。

“爹爹說,羨慕我。”

田歲禾輕點她鼻尖,笑著問:“羨慕筍筍什麽呢?”

筍筍搖頭晃腦,掰著小手頭歷數:“爹爹說,羨慕筍筍可以……拉阿娘的手手,可以抱阿娘,親阿娘,晚上可以跟阿娘,睡覺覺!”

田歲禾手一抖,勺中湯藥撒了出來,滴到宋持硯身上。

湯藥還有些燙,他蹙眉輕嘶,田歲禾連忙用袖擺給他擦拭,緊張道:“沒燙到傷口吧?”

宋持硯沒有說話,反手掌心圈住她的腕子不放開。

田歲禾沒收回,眼簾垂得更低了,仍喃喃道:“是很燙麽?”

“不燙。”

宋持硯溫柔的聲音在上方,田歲禾剛想說不燙就松開她吧,他又說了:“但我想多握一會。”

她長睫垂著沒回答,仿佛只是沒聽到,但沒抽回手。

宋持硯嘴角緩慢地上揚,手從她的腕子處,移到她的手背,手指強勢地嵌入,與她十指糾纏。

田歲禾手中的勺子掉地,纖長的睫羽開始顫抖。

宋持硯力氣很大,他的手指也有點粗,嵌得她指縫有些脹。她沒有掙脫,低聲說:“那個,有點脹。”

宋持硯收了點力,把她拉得更近了,低沈的嗓音刮撓她耳尖,“歲禾,那日在山神廟,你說的話可還算數,可否再說一遍?”

田歲禾的耳尖唰地紅了,“我……說話一向算數的,但我忘了我說的什麽話了,總歸……是算數的。”

宋持硯盯著她發頂,喉結滾動,氣息沈而急促。

他太心急,忘了她臉皮薄。

然而哪怕只是這語焉不詳,欲說還休的一句,也是他這幾年求之不得,為之輾轉反側的。

不過相比她承認動心,如今他更在意另一處。

“那日我昏睡不醒時,你曾說過,我算是你的親人,可算數?”

田歲禾眼簾更低了,耳尖也又燙又紅,但她沒回避。

“也算的。”

她被他溫和的追問問得局促,使勁想收回手。宋持硯突然拉著她站起身,田歲禾擔心他傷口,急切道:“你要去哪,你的傷還沒好!”

宋持硯什麽也沒說,牽著她的手走出好一段,停下來回頭看向一旁自己玩耍的女兒。

“不許偷看。”

筍筍兩眼撲閃,狡黠地笑了笑,兩只小肉手捂住雙眼。

“筍筍很聽話,不會看!”

宋持硯牽著田歲禾的手拐入了最近的一棵大樹後。

“宋……”

她才要說話,他不給任何反悔的餘地,按著她吻上來。

田歲初擔心他的傷口,渾身僵硬,比身後的大樹還木楞。

漫長的一個吻占據了心神,她的身子逐漸軟成春水,腰身柔弱無骨,雙腿幾乎站不穩。

她的手攀上宋持硯肩頭,羞澀地回應他,唇舌相互廝磨。

很久之後,宋持硯揉著田歲禾紅腫的唇瓣,目光深深:“那日倒在廟前,你知道我想問什麽麽?”

田歲禾睜著梨花帶雨的眼眸,喃喃道:“問什麽?”

宋持硯在她唇上啄了一口,黑沈鳳眸緊盯著她:“我在想,若我死了,能不能也算作你的亡夫?”

田歲禾一怔,那日他拼死守護的身影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,他這一問,她吸了吸酸澀的鼻子,說:“不,你不會成為我亡夫,因為若是你死了,我不會再嫁。”

一開始還能裝一裝鎮定,可被他的話勾出即將又失去一個親人的恐懼,她逐漸泣不成聲。

宋持硯用袖擺給她擦淚,“有你這句話,我已足以。人生無常,若以後再有個萬一,我還是希望你能忘了所有前人,找個人共度餘生。”

這話很是違心。他其實容不下他們之間有任何人,否則也不會跟亡故的三弟斤斤計較,連叫她“阿姐”的樓飛都想一劍殺之。

可那日在山神廟的門口,為身後的她抵擋刀槍時,宋持硯才知道,原來他最想要的,是她活著。

“但如今我活下來了,往後,你的身邊就只能有我。”

宋持硯低頭,跟她額頭貼著額頭,他還想再問一句話,又怕逼得太緊讓她後退,只能先壓下。

田歲禾見他唇畔輕啟,竟然猜到他想說什麽,她想了半晌,“上次的嫁衣,挺好看的……能不能再給我做一身,主要是,我自己派人去定的話,我舍不得花那麽多前,但是……它真的很好看,我很喜歡。”

說到最後,話越說越亂,她幹脆閉上眼:“總之再給我一套!”

宋持硯錯愕,不敢置信。起先不敢相信他的耳朵,後來不敢相信她的話,最後幹脆不管。

哪怕是她口誤了,哪怕要反悔,都容不得她了。

宋持硯抱緊她,“好。”

他又吻下來,漫長的吻之後,宋持硯低下頭,眼中幽潭深邃,盯著田歲禾追問:“若以後我也死了,我與三弟,誰是你的亡夫?”

還是田歲禾熟悉的強勢,但如今她已經不怕了,他的強勢從一道牢籠,變成了一把劍。

就像她不離手的刻刀。

她信任一人,就會愛屋及烏,因此也信任他的強勢。

田歲禾道:“兩個都是,但兩個亡夫在底下會打架,每年要燒的紙也有點多,你還是活著陪我吧。”

雖未得到宋持硯孜孜以求的回應,但簫呈說得對,活人比及死人,最大的憑恃是活著。

只要他陪伴田歲禾的歲月夠長,哪怕百年之後,三人在黃泉碰頭,亡夫與亡夫之間也有高低之分。

宋持硯凝視著她。

田歲禾也配合地環住他脖頸,什麽都沒說,只是對視了一眼。

小徑處來了個仆從,引著恭王世子,見椅子旁只有小主子,詫道:“小小姐,大人和娘子呢?”

田明熙雙手捧著比小臉大的燒餅,啃得津津有味,舔了一口手指,才指了指大樹後。

“爹和娘親,在親親呢。”

“筍筍很聽話,沒有偷看!你們也要聽話,不可以偷看。”

粗壯大樹後,田歲禾臉紅了個透,兩人像私會被抓的少年,雙雙屏息收聲,紋絲不動。

顧及田歲禾羞怯,宋持硯想松開她,再道貌岸然出去解釋。

田歲禾卻仰頭,捉弄似地,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。

吻完她想從另一側拋開,把難堪的場面扔給宋持硯,剛冒出這個打算,就被他扣住了腰。

風吹樹動,心隨風動。

樹蔭下,年輕男女親昵依偎,交換著心跳和唇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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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/ 正文就卡在吃鹽哥得到禾禾接納這個節點好啦,正文完結不代表他夫位穩了,番外禾禾會繼續調.教他,吃鹽哥也還得賣力地哄老婆孩子,從妒夫變人夫。/ 這本正文發得太快了,只走了幾個榜,番外就不能日更啦。會根據榜單字數要求更新,周3-4更。/ 這幾天加班太多,休息休息,6號上午九點開始更番外,謝謝小天使們體諒[紅心][可憐]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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